心中的五颗星|袁树英

来源:铜川日报

心中的五颗星

袁树英

我喜欢看星星,尤其是夏天的晚上,拉把矮凳坐在屋檐前的院子里,把扇品茶,忍不住就要仰起头来,看那满天的星星。一颗挨着一颗,密密麻麻,热热闹闹的,新鲜又亲切,像散布在草原上的花朵,像绽放在大海里的浪花,闪闪烁烁,浩渺无边。老人们说,地上一个丁,天上一颗星。想必地上的人,最终都回到天上的那颗星星里去了。众多的星星像闹市里匆匆而过的行人,大多都很陌生,我睁大了眼睛,用心寻觅着自己最为熟悉的五颗星星。

爷爷去世已经四十多年了。他没有留下一张照片,更没有留下一分钱的遗产,甚至他的墓地也因新区的开发建设,沧海桑田的变迁,已了无痕迹。他像一颗无名的星星,回归于茫茫的夜空;像一粒微尘,融入了厚厚的大地。但是,他老人家并没有远离我,没有离开过这个家,一直活在我的心里。他无私、善良、正直、宽厚的品行,点点滴滴已经渗进我的血液中,丝丝缕缕溶入我的灵魂里,成为我几十年来做人处事的根本。直至现在,爷爷仍然在我的梦里时常出现。他伟岸而佝偻的身躯,深情却失明的双眼,苍老又热切的呼唤,似乎就在耳旁萦绕,眼前浮现,使我恍恍惚惚回到了那难以忘怀的几十年前……

爷爷育有两子一女。大伯一表人才,风度翩翩,有文化、有能耐,是爷爷的最爱,让他引以为豪。当他带着大伯走亲串户时,常常赢来巷道里一束束羡慕的目光,这是爷爷最幸福的时刻。可惜,天妒英才,后来大伯下四川做生意,不知所终。大妈守寡八年,仍是杳无音讯,无奈之下改了嫁。小时候,爷爷提起大伯的事情,常常嘴角微颤,老泪横流,泣不成声。那刻骨铭心的痛,整整伴随了爷爷漫长的后半生。

我的出生,让爷爷心中升起了希望的风帆。他白天把我架在脖颈上,带我出去玩耍,看稀罕,晚上让我睡在他身边,给我赶蚊子,扇蒲扇,搂着我入睡。稍大一点,他就教我三字经、百家姓,给我讲了许许多多的历史典故,讲了许许多多的为人之道,讲了许许多多他经历的或听来的传奇故事。用现在的话来说,他灌输的都是正能量。它如同丝丝春雨,密密地斜织着,悄无声息地润泽着,让幼苗一样的我蓬勃生长,枝干茁壮,神采飞扬。

爷爷弟兄三个,他为老大。那时候是大家子共同生活,子侄众多。他毅然决然把三个侄子都送入学堂读书。后来他们都有了让人羡慕的正式工作。为了种那几十亩地和大家庭的正常运转,他断绝了唯一的儿子即我的父亲的读书道路,跟随他扛锄头下地,当了一辈子农民,为大家族的温饱冷暖,如同牛马,出力流汗,受尽了难以想象的煎熬。他把好房子让给老二和老三住,他和儿子住着最破旧的房子。他处处为他人着想,凡事都抱着吃亏的态度,犹如清澈的山溪,涓涓不息地注入了我成长的河流。有人对我说:“你能有今天的出息,都是你爷当年积的德呀。”

爷爷七十多岁时,突然双目失明。现在看来,可能是白内障,那时候没有医疗条件不说,就是有,哪来的钱去医治呢。爷爷是个有耐性的人。眼瞎了也不急不躁,好像根本没那回事一样,照样正常生活。他尽量不麻烦别人,凡事力求自理,他摸索着上厕所,摸索着给自己温茶,甚至摸索着给自己烧土炕。他烧的炕堪称一绝,全炕无处不热,而且恒久不变,一直热到大天亮。可他毕竟是个盲人,有时在灶台里温茶,免不了弄得满脸黑灰,让人不禁发笑。烧炕偶尔也有摔倒的时候,但是爷爷始终都乐呵呵的,一脸的平和与坦然。

爷爷教育孙子们,总是循循善诱,慢声细语,很少训斥。我小时候嗜书如命,只要手头有本书,就会废寝忘食,点灯熬油看。见我这样喜爱读书,爷爷自然满心欢喜,却又时常担心我的眼睛,心疼地催促着:“不早了,快吹灯睡吧,再看下去眼睛咋受得了?要弄成我这样子,那可怎么好。”我口头上很顺从,噗噗地吹灭了灯,其实只是做个样子,嘴巴对着别处呢。我知道爷爷看不见,听到吹灯的声音,会以为我不看书了,可等他睡下后,我又乐滋滋地把脑袋杵到油灯下,轻轻地翻起书页,不料那轻微的沙沙声竟然被他听到了,免不了又是一番数落。你若实在不听他的,他会板起脸来,生气地说:“好了,不说了,全当爷放了个屁!”由于眼睛的缘故,爷爷不能多走动,外界的信息是封闭的,陪伴他的只有无边的黑暗和长久的孤寂。我渐渐长大后,爷爷经常缠着我,让我给他讲外面发生的新鲜事。夏日里,他让我领着他去马王庙前乘凉,跟一群老爷子肩挨着肩,围坐一圈,吸着旱烟,说着笑话,一阵天一阵地闲聊,好不快活、惬意。

爷爷还有一个绝活,就是他磨的镰刀特别锋利,耐用。每年夏季麦收时节,给生产队割麦子,我在同龄人中总是第一名,每天能割三亩麦子。这应了一句老话:“人强不如家伙强。”没有爷爷磨的快镰刀,哪有我的割麦成绩呢。想到这里,我心底涌出一股淙淙的暖流。

自从我有了未婚妻,爷爷心里乐开了花。总盼着未来的孙媳妇来家里。一次我的未婚妻来了。饭做好了,母亲端饭给他。他不接,说端回去,让孙媳妇端来,他要享受那一份期盼已久的隔辈人的孝心呢。可惜,由于我的晚婚晚育,爷爷未能见到他疼爱的长孙结婚生子,是为憾矣。

我入伍以后,爷爷最期盼的是我的来信。每当收到我的书信,他都要让人一遍又一遍地念给他听。那种喜悦、舒坦,好像比蜜还要甜。临终之时,爷爷还在盼着我的书信,不断地呼唤“信!信!”无奈之下,只能让人编了一封信,念给他听,他脸上立马露出了幸福满足的笑容,安详地离开了人世。

爷爷一生清贫,没有享受多少孙子的孝敬。我当兵每月六元津贴费,只用一元买肥皂、牙膏,省下五元都要寄给家中。1977年夏天,我探家,带着积攒的六十元钱,五十元给了父亲,补贴家用。悄悄把十元钱和一大包止痛片塞给了爷爷手中。1976年我曾用六元钱给爷爷买了一斤上好的龙井茶叶,那时的六元钱可不是小钱。爷爷邀来相好的乡邻一起品尝,嘴唇咂巴着,喜滋滋的,一晚上睡不着觉。第二天逢人就夸赞:“我孙子寄的茶叶就是好!”

爷爷名叫袁明泰。他的身高应该在一米八零以上,除了失明、头痛(常年吃止痛片)外,再无其他病症。耳朵灵敏,腰腿灵活,胃口良好,头发至老仍有一多半黑发。他1977年冬季去世,活了87岁,在他那个年代,应该是相当高寿的。更难能可贵的是,他在黑暗中度过了十五年之久,并且在异常困苦,有时是半饥饿状态下,能心如止水,平和淡定,身体健康,直至寿终正寝,无疾而终,这难道不是民间期盼的高人境界吗?

爷爷啊,您在天堂还好吗?

父亲名叫袁学成,真正是名不副实。他连一天学也没有上过,更谈不上学有所成了。

在伯叔几个兄弟背着书包上学堂的时候,父亲承担了大家族的重体力活,且不说几十亩地的收种,光是在十八丈深的井里汲水,就能让人累得半死。父亲临终前,一位叔父看望父亲,见到骨瘦如柴、憔悴不堪的他,心下难受,不忍多看一眼,不禁动情地说:“哥呀,你给大家子出了大力了。”一句看似再平凡不过的话语,竟然惹得父亲失声痛哭,泪水涟涟……是呀,这句话该包含着他多少人生风雨,命运霜寒,它的分量只有他——我的父亲才能真正掂量地到!等了八十多年的这句肺腑之言让父亲的胸中如同开闸的洪流,常年淤堵的情感一瞬间奔泻而出,激扬飞荡,他那被生活绳索长久禁锢的心,终究得到了最为真诚、恳切的认可,因而变得轻松了,自由了,毫无遗憾了……

父亲年轻时确实吃了大苦。据说,抬担架到过东北,卖大碗走过榆林,修铁路去过侯马。为了养家糊口,四处奔波,犹如一只孤零零的飞鸟,扑棱着孱弱的翅膀,到处飞鸣,寻觅,为家人捕捉难得的一粒谷物,劳碌一生,又毫无怨言。

父亲不善言辞,与子女很少交流,更谈不上什么教育。他把对子女的爱默默地埋在心中,体现在日常的一言一行上。他脾气虽大,但从来没有打骂过子女。在修西侯铁路时,他宁可自己饿肚子,也要把发的杠子馍捎给幼小的我。我每次回家,他都不让我干活,说他能干。他不想让子女受一点委屈。

1970年我考上了高中。这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,全家却发了愁。因为上学要背馍,家里已经没有粮食蒸馍了,怎么上学呀。父亲不断地抽着旱烟,眼睛盯着屋子的一角,不言不语,屋里静极了,只有他吧嗒吧嗒的吸烟声在回荡。长久的沉默之后,他把烟锅在鞋底轻轻一磕,淡淡地说:“上!”父亲开始想办法借粮食。家里哪怕吃糠咽菜,也要保证我上高中的吃食。我三天背一次馍,共背十八个馍。每天六个馍,每顿饭用大缸子泡两个馍,没有任何菜,就是一些盐和干面辣子。那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根本吃不饱。但是,一想到父亲愁苦的面容,也就能忍耐了。也许,正是父亲所经历的苦难,让我从小产生了改变命运的勇气和力量。我暗暗发誓,要走出贫困的农村,端上铁饭碗,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。

也许,父亲苦惯了,穷怕了。后来,家里条件好了,他仍然很节俭。由于新区开发,土地被征用,无地可种了。他在房前屋后开了一片地,种了各式各样的蔬菜。在路上见了纸箱就收集起来,卖给废品收购站。一次,我给家里买了鸡肉,吃了一星期,还在吃。时间太长了,可能变味了,让他倒掉,仍舍不得,我火了。事后我好生后悔。他们节俭没有错,为什么不能好好说呢。

父亲一向身体硬朗,八十多岁尚能步行十公里。谁知八十四岁那年,他感觉吞咽有点不舒服。到西京医院,住了五天,经全面检查,为食道癌晚期,已经扩散了,无法做手术。我只得把他送回家中用中药调理。中药吃了一段后,效果还不错。吃的时间长了,父亲见到中药就烦,实在不想吃。但是,还得不断地劝他服用。表面上看,父亲不像个病人。我妈甚至说:“这不是好好的么”。可是临终前三个月,病情突然恶化,卧床不起。全家人陪着父亲度过了最难过、最焦虑、最无助的三个月,眼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一天天衰败,枯萎,凋零飘落,直至归于茫茫的虚无。

临终前的某一天,父亲突然变得非常精神,好像是回光返照,说了许多的话。其中最神奇的是,有相当一些话,思想之深刻,逻辑之严密,境界之高尚,俨然像个哲学家。此当何解矣?

父亲并不是在追悼会上主持人说的伟大父亲。他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父亲。他的一生没有多少故事,平平淡淡,像路边的小草,山中的溪水,河里的泥沙。但他内心是骄傲的,因为他有几个争气的儿女和几个优秀的孙子,这难道不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有意义的财富吗?

在浩瀚的夜空中,有一颗星应该属于我亲爱的父亲。

母亲病了。这次病得不轻。还是老毛病,心衰引起的气短、水肿,让人吃不下饭,睡不好觉,非常难受。根据以往的经验,吃洛川杨大夫的中药就能缓解。这次吃了二十五副中药,水肿和气短大大缓解。主要是咳嗽得厉害(特别是晚上)。吃了一种中药冲剂,咳嗽也缓解了。和前几次犯病不同,这次关键是人没有精神,浑身乏力。二弟建议住院。于是就住进了中医院,中西医结合,各种手段并用,甚至打了能量针。母亲的各种指标趋于正常,仍然是困乏。我说:“妈,你这一关又过了。”她平静地看着我的眼,有气无力地说:“死关还没有过呢。”我的心里不由一惊:难道母亲真的不行了?我脑海中突然冒出个不祥的念头,又即刻被自己否定了,我幻想母亲肯定能好转的,肯定能的。

住了九天院,医生建议出院回家,慢慢调理。谁能想到回家第二天病情突然恶化。第三天,市上召开纪念关工委成立三十周年大会,我作为市关工委主任要主持大会。下午召开座谈会,我要向省关工委一行汇报工作。中午,我抽了空急急火火回到家里,看望了病重的母亲。下午,座谈会结束,立即赶到家里。母亲已经昏迷不醒了。请来了洛川中医杨大夫、耀州中医院的袁大夫,还有一名针灸大夫。他们先后诊脉,得出判断,结论是一致的:人不行了……情急之下,用了最后一招,喝四逆汤。能否把人救过来,当晚是关键。姊妹们站立身旁,心情无比沉重,我对他们说,大家都回去吧,今晚我来喂药,照顾。我从晚上十一点一直喂到第二天早上六点,断断续续地把一碗药喂完了。喂药时,母亲喉咙微动,还能勉强吞咽,但我一再呼唤她,却没有一丝回应,哪怕是轻轻的,低低的一声,也不曾有过。她仍然昏迷不醒。我试着放大了声音,对着双眼紧闭的母亲说:“妈,我一晚上没睡觉,该换班了。”依然没有回音,但我忽然发觉,就在母亲的眼角里,慢慢涌出了清亮的泪水……啊……母亲听懂了我的话语,她听懂了呀,她是舍不得她的儿子离开呐。看来母亲虽然不能开口说话,但思维仍旧是清晰的,她心里不糊涂。我有说不出的高兴,急切切地说:“不走,不走,妈,我就在你跟前呢。”可是情况不但没因此好转,反倒越来越差,过了不大一会儿,母亲的呼吸越发急促了,后来又和缓下来,像一架疾驰的车子,终因耗尽燃油,车轮慢慢停了下来……母亲的呼吸停止了。我意识到,母亲永远地走了,她这架曾承载过全家人安危的一往无前的车子,将永远永远地不能再转动了。我第一次经历了生离死别的整个过程,真是痛心疾首,不可言说。当时像雷击了一般,撕心裂肺地大喊了一声:“妈呀……”,浑身颤抖不止,大脑里一片空白。事后,三弟说了一句:“妈没有白疼她大儿子”。

母亲能活到八十六岁,是个奇迹。她年轻时就体弱多病,生了七个儿女,有三个都夭折了。四十八岁那年,得了一种怪病,肚胀如鼓,疼痛难忍。西医叫肠梗阻,中医西医都治不好。我的战友李存弟给我介绍了部队驻地附近的一位马老中医,据说他给马鸿逵当过军医,这也是我今生遇到的奇人之一。我将母亲的病情给他叙说之后,他给开了一个中药方子,说连续吃十副即可缓解,再连续吃他的丸药一个月,即可断绝病根。我赶紧把马老中医的药方寄回家。此时,母亲已经重度昏迷,奄奄一息。收到此方后,家人马上抓药熬制。喝了三副,病情即大大缓解。随后,我把马老中医的丸药寄回家,吃了一个月,病情彻底好转。此后几十年这个病再没有犯过。母亲后来经常对人讲:“没有我大儿子,我早就没命了,我是活第二世哩。”在住院期间,我对母亲说:“在你兄弟姐妹几个里,你寿命最长,是冠军呢。”

母亲名叫郭秀云,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。她性格倔强,但心地善良,贤惠,明理,是袁家村公认的个好媳妇。爷爷双目失明十五年,她端饭送水,倒屎倒尿,无怨无悔。粮食紧张时,宁可自己和父亲饿肚子,也要保证一老一小吃饱。

母亲是勤劳的。发的布票,也没钱去买。自己纺线、织布,自己缝制粗布衣服。那年月,谁能穿一件洋布衣服,那是非常奢侈的事。做醋可是个技术活。母亲每年都要用柿子做几大缸醋,她做的醋特别有味。那一滴一滴的醋汁里面,融入了她多少的聪慧和辛劳。

母亲的手很巧。她会做各种工艺品。到了晚年,她说趁她眼睛能看见,要给重孙辈做些东西,留下作念。她做了不少猪窝窝,猫窝窝之类,个个活灵活现。那密密匝匝的一针一线里面,织进了她对晚辈们多少的爱意和祝福。

母亲干净爱好。不管住的是破厦房,还是楼房,她都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,清清爽爽。

母亲特别节俭。小妹给买的毛巾,大家给买的衣服,她都舍不得穿,舍不得用。她去世后,清理遗物时,竟然发现一厚沓新毛巾,不少新衣服从未穿过。包袱里竟然发现了她积攒的二万七千元钱。原来儿女们平时给她的零花钱,她都完好无损地珍藏着,一点也舍不得花,竟然积攒出这么大的数字,实在令人惊叹,又免不了为她心酸,惋惜。

母亲经常说,她是水命,我是金命。金生水,她和我的命格最契合。也许母子连心吧。父亲走了近十年来,母亲孤身一人生活。她自己做饭、洗衣,尽量不依赖子女。家里的电器,如空调、电暖器、电磁炉、洗衣机等,她都会操作。到了八十多岁,尽管大字不识,却会操作智能手机,甚至玩起了抖音,并且乐此不疲。

母亲走了,走得很从容,走得很安详。她没有受什么罪,器官衰竭,油尽,灯枯,老了,走了。因而她没有让子女受多大累。

凝望夜空,灿如珠宝的星星里面,有一颗应该属于我那倔强、善良、勤劳的母亲吧。

我第一次与岳父左迪信见面,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他中等身材,不甚魁梧,却俊朗帅气,玉树临风,给人以精明强干之感。特别是那又浓又长的眉毛,再配上一对目光如炬的双眼,让人立马产生深深的敬畏。

岳父的祖上,是耀州有名的左御史。据说左家鼎盛时期,曾出过二百多个官员。清末民初之后,家道日渐衰落。尽管如此,岳父毕竟出自书香门第,家学传承深厚。左氏家族,耿直、倔强、疾恶如仇、爱憎分明的性格,在岳父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
岳父是个文化人,其言谈举止有一股文气,其柳体书法有很深厚的功力,其大量收藏的药书,透露出他的喜好。其实,他早年已经考上了西安中医学院,因其子女众多,为了养家糊口,放弃了入学的机会。他成了没有正式职业的个体劳动者,开过磨坊,当过公社文书,修过自行车,干过搬运工,卖过锅盔,拉过圆石等等。总之,不管吃多大苦,受多大累,他都要想尽办法让一家子生存下来。

1969年全家下乡。后来岳父有幸被铁路局录用,终于端上了铁饭碗。不料,造化弄人。与铁路无关,跟锅碗瓢盆为伴。岳父在家都是吃一碗,端一碗,从来没有做过饭,在铁路上却要当炊事员。好在岳父的岳父是耀州有名的大厨,给他教了几手,勉强能应付工作。1979年我曾经去咸阳吴家堡看望岳父。他正在灶房里揉馍馍,两只手同时揉两个馍馍,眉宇间不乏自信,看那情形,技艺早已炉火纯青。我不由得感叹,嗨,人都是逼出来的呐。

与众多长辈们相比,他最为特别之处,就是他吃好东西时,很少会念及子女。他会振振有词地说:“急啥哩,娃们吃好东西的日子还在后头呢”。一般人想喝他泡的茶,两个字,没门!对我却另当别论。我每次去他那里,岳父总是很高兴地亲自泡茶给我喝。他喜欢与我聊天,与我谈他的家事。慢慢地,我觉得我们之间的心挨得近了,岳父也不那么令人生畏了,反而感到他越来越和蔼可亲。

岳父信奉“惯子如杀子”的家训,对子女的教育,严字当头,绝不姑息。子女们犯了错,轻则训斥,重则殴打。有时打娃专门选择夜深人静之时,让你无法逃脱,无有救助,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,只能乖乖受罚。子女们没有受过打骂的极少。即便这样严厉有加,子女们却非常孝顺他,敬重他。可能正应了那句“棍棒下面出孝子”的古语吧。他时常自豪地对人说:“看看南北四街,多少人家,像我的子女们一样孝顺的没几个。”

到了孙辈,岳父好像变了个人似的,脾气好多了。对里外的孙子孙女,从不训斥,更不会动手殴打。还经常给那些小人儿买点好吃的,关心的语言时常挂在嘴边。岳父的目光,变得更加柔和,更加温暖,更加愉悦。他退休之日,正是我儿出生之时。看娃成了岳父新的任务。他非常耐心地教我儿学说话、识汉字、背三字经。我儿把他裤子尿的云云道道,他不但不生气,反而爽朗大笑。冬季迎着凛冽的寒风,夏日顶着似火的骄阳,骑着一辆破自行车给我儿取奶,人也变得越发精神了。也许是隔辈亲的缘故吧,儿子给他平淡如水的生活,掀起了一圈圈快活的涟漪,让岳父体味到了难得的天伦之乐,性情也跟着日渐好转了。

岳父养育了三子六女。可惜他仅仅活了六十八岁,未能看到后辈人的幸福生活,更没有看到众多可爱的里外重孙和重孙女。

那颗看着我们露出欣慰笑容的星星,不正是岳父他老人家么!

岳母杨淑云的父亲名叫杨立乾,人称杨老五,是耀州近现代饮食界的旗帜性人物。岳母从小耳濡目染,也做得一手好饭菜。凡是吃过她做的饭食,没有不啧啧称赞的。不仅如此,她的针线活也是非常出众的。纺线、织布、绣花、缝衣等样样精通。拿耀州话说,她“要茶饭,有茶饭,要针线,有针线”。

岳母肤白、眉清、目秀、富态,是典型的贤妻良母。说话慢声细语,不温不火,言未出而笑先至,每相见如沐春风。人常说,婆媳关系最难处。但是,岳母与三个儿媳的关系都处得非常融洽。她把儿媳当女儿看待,对儿媳的缺点弱点给予了包容和理解,不计较,不责备,不挑事。儿媳们对她也非常敬重。儿女们都喜欢把她接到自己家里住。

1969年,岳母带着五个儿女下乡到农村。当时,大儿子16岁,小女儿才6岁。岳父在咸阳工作。岳母领着一家人,住着几孔土窑洞,其艰难困苦难以想象。她从一个城里人,一夜之间变成一个乡下人。巨大的生活落差,使人难以承受。那些名目繁多的农活她从来没有干过,农具几乎从没有看见过,一切都必须从零开始,一样一样学。她心灵手巧,进步快,听说后来干得很好,样样都不落人后,优异的表现,让众人称奇,被社员们选为妇女队长。她虽然没有文化,但是修养好,素质高。她很快融入了农村生活,和社员们打成一片。大家都喜欢和她聊家常,喜欢到她家串门子,喜欢帮助她克服种种困难。后来,他们一家回了城,仍然没忘记村里人,不时走动,友谊之树根深叶茂,四季常青。

岳母对儿孙们的爱,是至诚无私的,是发自内心的,像春天的艳阳,像夏天的绿荫,像秋天的清风,像冬天的火炉,你时时处处都会感受到她那颗仁慈之心。儿女们,包括里外的孙子孙女都喜欢她、爱戴她。有什么心里话,有什么委屈,有什么不顺心的事,都愿意和她说。她对我这个女婿是满意的,也是非常喜欢的。因为她的一个弟弟和我同在一个村子,她弟弟对我的人品很了解,因而向她极力推荐了我,于是就结下了这桩难得的姻缘。

天道无常。不是恶有恶报,善有善报吗?至今我想不通的是,像我岳母那么善良、仁慈,一生不做坏事,专做好事的人,为什么能得不治之症呢?

岳母得了绝症之后,经历了化疗、抽肺积水等折磨,身心受到了极大的伤害。气短、疼痛让她彻夜难眠,经常“妈呀妈呀”哭喊不止。儿女们一旁听着,心如刀绞,又无可奈何。

最终,这颗慈爱之星,走出了苦难的沼泽,闪耀在遥远的天空。

我的五颗星星找到了,他们就在树梢不远的地方挂着,在天庭的金殿里心无挂碍地歇息着,在那一望无垠的湛蓝天幕里,微笑着瞧着我,瞧着家,瞧着小院里的花儿、草儿和绿森森的葡萄架。那熠熠的光芒,永远印在我心目的天空中,像一盏盏明亮的灯笼,照耀着我前行的路径,像一双双和善的眼睛,关注着我此去的每一个脚印。

本文摄影 刘天佑 插图 杨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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